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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绵延千年的厚礼——沙子空心李与宋儒黄庭坚的传奇

2018-5-24 16:07| 发布者: 武陵君| 查看: 8187| 评论: 0

摘要: 公元1094年,一道圣旨,已近天命之年的宋代大儒黄庭坚,被贬谪为涪州别驾,遣黔州安置 ...
  公元1094年。

  一道圣旨,已近天命之年的宋代大儒黄庭坚,被贬谪为涪州别驾,遣黔州安置。

  在此之前,他是“苏门四学士”,是“江西诗派”开山祖,是北宋书法“四大家”,是宋哲宗朝校书郎,是声名远播的一代文豪。

  被贬的原因,浮在表面的,是朝廷权贵章惇、蔡京等人弹劾黄庭坚担任《神宗实录》检讨官期间“修实录不实”,诬毁了先王;沉在底下的,却是使当时朝政陷入混乱,苏轼、黄庭坚等人受到无情打击,千年而后仍然令人为这段历史拊掌叹息的“元佑党争”。

  既是贬为涪州别驾,却又遣送黔州安置;别驾已是闲散至极,黔州更是化外之地。黔州治所在现今重庆彭水,当时管辖着沿用唐制的思州(今贵州省沿河土家族自治县)、费州、播州等羁縻州县。黔州曾流徙过唐太宗的废太子李承乾,流置过唐初名臣长孙无忌,就连大诗人李白也差点成了它的流民。让垂垂老暮的黄庭坚拖家带口徙居于此,北宋朝廷这是几个意思?

  是什么意思就不去追问了,历史如烟,黄庭坚掩翳其间的日月无光穷途末路落拓草莱的人生苦辛,早化着一壶浊酒,在近千年的渔樵话里,感叹了千遍万遍。而他与黔州辖地思州有名的“神仙果”——沙子空心李,在被岁月湮没的时空中演绎出来的一段动人故事,也成就了千古不朽的传奇。

  话说接旨之后,黄庭坚即日启程,携妻挈子,告别繁华富庶的京城,告别丝竹管弦的盛会,告别切磋砥砺的师友,告别茶香馥郁的故土,一路舟车劳顿,向那山高蔽日幽晦多雨的黔州而去。

  恰如屈子诗言“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黄庭坚,纵然经纶满腹,终是报国无门;即便忠肝义胆,也属失路之人!怨天?怨地?怨命?性情豁达的他什么也不怨,只是满怀着愤懑、抑郁与孤寂,在泥泞中向着山高皇帝远的黔州踽踽孑行。

  初到黔州的日子,呕哑嘲哳的山歌嘈杂地衬着黄庭坚的无绪,意兴阑珊的冷月幽幽地照着他的无眠,奔腾咆哮的乌江不羁地撞着他的无奈,参差错杂的巉岩冷峻地瞅着他的无言。尤其是那绵绵的雨啊,一下就是十天半月,黯了山,愁了云,伤了心,冻了情……

  所幸,黔州百姓并未对他以罪臣相待,反而因来了这位朝廷里的大学问家而奔走相告,额首称庆。当地官员也时常前来馈赠礼物,嘘寒问暖。黄庭坚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旖旎的山水风光,淳朴的民族风情。

  他安顿下来,修房造屋,临乌江而居;开荒种地,伴修竹而营;开坛讲学,携后进为乐;寻师问友,品佳茗怡心。这期间,他写了大量诗文来介绍黔州风物,讴歌黔州人情,为推动当地历史文化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黄庭坚的恩师苏轼,有一位朋友黎錞,是当时名震朝野的经学家。黎錞不仅学问高深,还是一位清官。他在担任苏轼家乡眉州知府期间,十分关心百姓疾苦,深受群众拥戴。苏轼曾赋诗一首《寄黎眉州》,以盛赞他的才情。寓居黔州的第三个春天,黄庭坚偶然得知黎錞的家乡就在黔州治下思州的乌江支流白泥河畔,当即兴致勃发,乘舟逆乌江而上,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去做一次有意义的探访。

  穿越乌江上的重重险滩,他到达了江边小镇洪杜(今沿河土家族自治县洪渡镇)。客栈老板沏上了一壶本地产的茶叶。黄庭坚一生嗜茶如命,曾被宰相富弼称为“分宁一茶客”,家乡修水的双井茶也因他而名扬天下。这在天远地偏的黔州尝到品质极佳的茶,那兴奋之情丝毫不亚于他乡遇故知。客栈老板告诉他,左近塘坝、新景都产茶,汉朝时还作为当地特产向朝廷进贡过。

  黄庭坚于是请客栈老板带他去参观茶园。他看到云雾笼罩的碧树,看到辛勤摘茶的人们,心情大好。大家热情地请他品尝新茶,他便以自己深厚的经验一一道出:此地茶叶的品质很好,但制作方式有待改进。之后他亲自动手,悉心指导当地茶农怎样制作出上等的好茶来。

  在此停留数天后,黄庭坚在茶农们的依依惜别中扬帆起航,继续逆流而上,穿越重重险滩,来到了故唐时期的思州城。

  思州城里的人告诉他,白泥河入乌江河段峭壁夹峙,水流湍急,猿猱愁渡,人迹稀少,要去其上游寻访黎錞的家乡,须从陆路经乡场沙子,方可通达。此时天色渐暮,黄庭坚寻故心切,依然执意起程。

  从思州城往东,翻过猪脑岩脚下的沙子坡,暮色四合,老天爷说什么也不让他前行了。好在山脚下有一户人家,屋里亮着灯,黄庭坚就上门借宿。

  主人家举着火烛一照,不由讶然惊呼:“哎呀!这不是黔州城里的黄大人吗?这可是天降贵客啊!快请进!快请进!”

  黄庭坚也倍感讶异,天涯尽处是黔州,思州更在黔州外,谁曾想在这么僻远的地方,竟然被人识得,这是什么情况?

  原来,这位黎姓主人在黔州衙门里做过小吏,黄庭坚到达黔州之时,他恰因丁忧辞职,还乡之前曾亲睹黄庭坚讲学的风采,自此念念不忘。没曾想机缘巧合,黄庭坚居然游历到了他的家乡!

  黎生喜不自胜,一连声说:“晨起听到院子里李树上喜鹊喳喳叫,傍晚又听到灶膛里柴火呼呼笑,我就寻思着是不是有贵客要来,果真是天遂人愿,把您老给迎来了!”

  一时间,饭菜齐备,宾主相谈甚欢。

  席间,黄庭坚打听黎錞的家乡在哪里,熟谙本地掌故的黎生说:“这里名叫沙子。顺着坝子东边的一条山谷往前走,离此二十里地的白泥河畔的鸾塘村,从前确实有位叫黎錞的读书人,听说后来在外地做了官。但此人早年离乡,家人随迁,与本地渐渐断了联系,现在知道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黎生又说:“黄大人既来之则安之,先在寒舍住下,慢慢再去寻访黎錞旧迹,这附近还有建于五代时期的天缘寺,到时也可以一看。”

  第二天清晨,黄庭坚被窗外啁啾的鸟鸣唤醒,他来到院子里,看到了一棵秀颀的李树。正值盛花时节,雪白的李花成团成簇,玉树琼枝,十分美丽。

  站在李树下极目四望,黄庭坚恍然觉得自己来到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这个名叫沙子的地方,是一个方圆十里的山间小盆地。盆地东南边有一条小河,以伏流的形式汇入白泥河;四围的山上,遍生桃树与李树,粉桃白李,灼灼其华,与地里金黄的菜花、碧绿的麦苗相映成趣。更有那牧笛声声,山歌阵阵响彻耳边;鹤发怡然,垂髫自乐醉在眼前。

  黄庭坚信步沙子的田野,赏桃花之娇,赞李花之皎,喜小河之澈,爱群山之聚,听山野之声,得天然之趣,他荡游其间,偃仰啸歌,仿佛此生所有的不快,都在那一刻化着了尘烟!

  听说黎家来了朝廷里的大学问家,沙子十村八寨的人们纷纷前来贺喜。酒宴就在院子里的李树下摆开,热情的乡民们载歌载舞欢迎黄庭坚的到来,像过节一样热闹。

  此情此景,黄庭坚心潮起伏,闻着苞谷酒甘冽的清香,想起来时喝到的好茶,他泼墨挥毫,写下了词作《阮郎归》:“黔中桃李可寻芳。摘茶人自忙。月团犀胯斗圆方。研膏入焙香。青箬裹,绛纱囊。品高闻外江。酒阑传碗舞红裳,都濡春味长。”

  黄庭坚喜欢上了沙子烂漫无边的春光和淳朴的风情,又因为黎生苦于弱冠之年的儿子读书无人指导,热心提携后进的他,就答应了主人请他留下来住一段时间的邀请。

  做出决定后,黄庭坚当即在李树下开坛讲学,十村八寨的年轻学子们都来聆听。李花缤纷的落英在朗朗书声里轻舞飞扬,舞出了沙子绵延千年的文化眷恋。

  讲学之余,黄庭坚带着学生们去白泥河畔寻访了黎錞的家乡麻柳拂地白鹤翩翩的鸾塘村;又逆白泥河的支流沙子河而上,去中界坝参访了香烟缭绕佛号声声的天缘寺;还时常登上屋后的猪脑岩顶,眺望山下的思州古城与浩浩乌江。

  李花谢了,李果熟了。

  不知不觉地,黄庭坚就在沙子流连了四个多月。

  这一年,黎生院里这棵李树的果实结得又多又好。人们都说,这是因为它受到了诗书滋养的缘故。

  黎生摘下李果,虔诚地请黄庭坚品尝。这李树的果子与黄庭坚在京中所见的李果十分不同。那些李果非酸即涩,开则开胃矣,却味道不佳,而这种果皮青灰,表面有一层蜡质保护层的李果,果肉黄中带白,清香扑鼻,甘甜多汁,酥脆爽口,莫说人间,就是天上也是难得一见的佳果!

  黄庭坚赞不绝口,称其为“李中仙果”。黎生介绍说:“这果子好则好矣,就是不耐保存,如若碰掉皮上的银灰,一两日便腐坏不能食用了。”

  听说如此,黄庭坚一下子想起了被流放岭南的恩师苏轼,东坡先生在那边“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我黄山谷在此,则是“日啖李子三百颗,不辞长作沙子人”呢!他随即有些黯然了。世人识荔枝者众,识李子者寡;不耐存放的荔枝尚能博得杨妃一笑,同样不耐存放的李子却养在深闺人不识。而世间被埋没的奇珍,又何止这沙子的李子呢?那洪杜的好茶,不也是藏宝于深山而无人所知么!

  黄庭坚这样慨叹的时候,那棵曝晒在夏日骄阳下的李树,突然洒落了纷纷细雨,仿佛是为知己流下了眼泪。

  常言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第二天,黔州衙门里来了公文,黄庭坚心里明白,他此番出来,游历太久,是必须回去候命了。

  听说黄大人要走,黎生一家依依不舍。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沙子,人们纷纷赶来告别。大家在李树下摆开酒宴,唱起高亢酸楚的山歌,为黄庭坚饯行。

  终于是要走了,黄庭坚最后看了院里的李树一眼,说:“真希望明年还能来此地赏花吃果!”

  第二年,李花又玉树琼枝地怒放了,可是黄庭坚却没有来。

  李花谢了,李果结得又大又圆,黄庭坚仍然没有来。

  黎生心生挂念,摘了一大筐李子,急忙赶到思州城,乘坐下水船到黔州探望黄庭坚。

  等他黯然神伤地回到沙子时,大家便都知道黄大人早在春天里就离开了黔州,说是为了避嫌,改贬谪戎州去了。

  他这一去,怕就是永别了。

  确实是永别了!

  黔中桃李可寻芳,而善于寻芳的那个人,那位豁达开朗随遇而安的永远的黄庭坚,却再也不会回来!

  黎生站在院里,落寞地拉下一根李树枝,伸手摘了一个李果。掰开来,惊奇地发现,果核与果肉竟然一点也不粘连。他连取数个,都是如此。消息一传开,大家都来试验,发现整棵果树结的果子都是这样空心的。黎生说,这树也有情啊,它的心被黄庭坚带走了!

  人们纷纷捡拾这棵李树的果核带回去播种,后来发现每一棵新树所结的果实,也都是空心的。不几年,沙子的山山岭岭都长满了这种李树,人们将它起名为“空心李”。更令人惊奇的是,这种李树只在沙子生长,一旦移植外地,就色香味俱失,也不再空心了。人们于是知道,它是在等待黄庭坚的归来,千年万年,也要等待这个人的归来!

  其实,关于黄庭坚在黔州的行迹,史书上语焉不详,但从其诗文与他跟友人的书信往来中,可以得知他闲暇之时“扶杖逍遥林麓水泉之间”。他不仅游乐山水与黔州百姓同醉,还开坛讲学,帮人修改诗文,深得人们的喜爱与崇敬。

  那么,合理的推断是,黄庭坚作为地方官员,在黔州很多地方都留下了足迹,自然也可以相信,他来过当时属于黔州治下的唐时就设立思州衙署的沿河,并到过毗邻沿河县城的沙子,见过满山灿烂的李花,尝过香脆爽口的空心李。

  沿河自新石器时期起,就有人类在此活动,文明史与文化史都算得上悠久,遗憾的是人们对当地风物司空见惯,未将其一一记入志书,比如现在蜚声海内外的沿河千年古茶园,方志上就不见记载,也是近年来有关专家通过树龄测定,才明确了茶园栽植的年代。由此看来,沙子空心李也理当在沙子这块土地上生长了数千年,而黄庭坚的“黔中桃李可寻芳”,就可算是为沙子空心李写下的最好的历史注脚!

  公元2017年,黄庭坚离开黔州后的第920年,沿河土家族自治县将李花命名为县花、古茶树命名为县树。而这两者在文学作品中的呈现,最早始于黄庭坚。黄庭坚的词作《阮郎归》,是他为沿河后人备下的一份文化厚礼。这份厚礼,绵延千年,珍贵无比!

  公元2018年。我坐在沙子空心李树下,在史书上搜寻黄庭坚的黔州行迹,抬眼,看见满树累累的果实,心想:时光一别,就是千年!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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